少林当代十讲二：没有大禅师，怎么敢谈武

仅就被誉为历代高僧安息之地的少林塔林而言，清代的少林寺也相当寒碜：228座古塔中，有46座元代塔、10座金代塔、148座明代塔，而距离现在最近的清代塔仅有10座，即使加上寺院周围的4座，其数量仍然与千年古寺的身份不符。相比之下，会善寺9座清代塔（5座仅存塔铭）更值得关注，其中佛定意公塔为整个嵩山地区唯一的一座琉璃塔，选材优良、极尽奢华，历300余年，仍然色彩鲜艳、富丽堂皇。另外，首杰塔和普渡林上塔的楼阁式造型亦为少林塔林所没有。

在少林寺现存的清代古塔中，寒灰喜公塔是为明代少林方丈慧喜所建的墓塔。其他塔中仅有海宽算得上享誉全国的大禅师。至于玄魁、祖钦、祖善（初祖庵住持）、清宁（延寿庵住持、少林寺住持）、超永（登封县僧会司僧会）、净府（少林寺住持）等建有灵骨塔的僧人，不要说全国有名，就算是在河南佛教界也是寂寞无闻。

这与明代相比形成巨大的落差。明代名动京师的小山、正道自不必赘述，少林方丈子严曾被周王请到开封为国母、孝慈皇后资悼冥福；仁山不仅受朱元璋的两个儿子晋王、周王顶礼（跪拜），还曾被举为全国佛教法会高僧；可仙曾赴开封参加周惠王举办的法会，得54两白金元宝两个及百余斤青铜；祖庭曾到徽王府升堂说法、王侯钦慕；常润奉诏入京，为皇帝讲经说法……

清代皇帝推崇藏传佛教的同时，汉传佛教的生存空间被大大压缩，并逐渐走向衰落，既没有学问高深的大德、没有传世的著作，信众也日渐减少。

少林寺的皇家寺院地位不复存在之后，僧人再也没有了全国性的佛教活动平台。偏居豫西深山的少林寺逐渐变得“僧众陋僿、无邃于禅悦者”（1920年代《河南新志》）。从康熙二十五年、三十五年到嘉庆二十一年，道光十三年、二十二年少林寺竟然先后为5位登封县令立碑。从统领全国佛教到为七品县官合掌诵经，少林寺的落魄让人扼腕。

连年的匪患、天灾，加上北方佛教信仰薄弱，仅靠地租和信徒供养的少林寺难以维持曾经的地位和影响。

乃至乾隆皇帝巡幸少林的时候，诺大一个少林寺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够应对皇上的禅师，最后不得不从下院汝州风穴寺请来老僧海月代表少林寺迎送皇帝，结果却是，23岁的少林住持净府“奏对悉当”。

经常以达摩面壁、只履西归教导弟子的一代禅门尊宿虚云，曾在光绪九年（1883年）徒步前往少林寺朝拜，寺内已经没有禅师可以为44岁的虚云开示。乃至许多年后，虚云回忆这次远行，说自己“晓行夜宿、风雨晦明，如是行、如是拜，一心念菩萨圣号。苦乐饥饱，不萦念矣”。对禅宗祖庭少林寺只是一笔带过。

少林寺窘迫至此，武功自然难以启齿。

作为禅宗祖庭和连续两个朝代的领袖寺院，少林寺一直引以为荣的正是禅师辈出，人才济济。纵观整个少林历史，遍寻少林塔林，我们同样发现武术和医学基本没有什么位置，少林僧人最在乎最荣光的称谓只有一个“禅师”——武功毕竟只是修禅学佛、护寺护法的衍生品而已。

少林寺“武以寺名、寺以武显”的说法出现得很晚。最早的记载，应该是来自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起担任登封知县五年的傅梅，其诗云：“地从梁魏标灵异，僧自隋唐好武名”。

我一直认为现在极其流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则太过粗暴和简单。文化是一条大河，不可能画成非常直观、清晰的地理线条。因为在文化的传承过程中，难免会有反复，会有分支。

清代少林的传承非常复杂。自雍正末年少林寺25个门头房拆毁之后，没过多少年，门头房再次在少林寺外建成。不同的是数量上有些变化，到清代末年只有18个门头房了。

需要指出的是，我们所说的清代少林寺和民国少林寺并非现在看到的少林寺常住院。当时的常住院只是住持、四大班首、八大执事办公和居住的地方。除非重大节日和佛事活动，一般情况下，少林寺各个门头房的僧人并不去常住院。

少林寺各门头房对外皆称少林寺，但各个下院对外各有名称。少林寺的住持并非由某一门头房垄断，而是一直坚持能者执事的规则。住持一般由门头房推举产生，但少数情况下，也可由下院高僧出任。

这些门头房中永化堂基本算是少林寺的主流，有些例外的是乾隆巡幸少林寺的时候，少林寺的住持是延寿庵23岁的僧人净府，永化堂的超永只是登封县僧会司僧会。到了清代末年，少林寺的住持僧又由另一个门头清凉庵（清凉寺是其主干）指派。

即使在永化堂内部，也有很多分支。正道—园明—通来—行安—超吉—明阳—玄相—祖心—清白—净志—真魁—如真—海璋—湛寿—寂元—淳祥，这是一个得到公认的传承序列，其中有多人出任少林监院或住持。由于明阳的明字辈与福裕70字辈中的同字辈重合，实际上从明字辈开始，已经很难从法名来辨别门头了。不过，解放后圆寂的少林寺住持贞绪是永化堂的僧人，他的师父淳智与淳祥是同辈师兄弟，但不是同一个师父。

接待乾隆皇帝的超永则是另一个传承序列：正道—园亮—通玉—行德—超永。在上述永化堂的法脉之外，还有其他的永化堂僧人身居登封县僧会司僧会之职，如：海涵、寂琏。

在清末少林寺18门头房中清凉庵人丁最旺，达到8辈、9辈同堂。恒林、妙兴作为乱世武僧的代表广为人知。

为什么永化堂主导少林寺那么多年，鲜有武僧闻名，到了清凉寺主导少林寺，武僧就横空出世呢？

这就是我说的乱世用武、盛世用禅。清代的少林寺虽然并不安宁，但整个国家的局势还是比较稳定的，在缺乏禅师的时代，少林寺不是没有功夫超群的武僧，而是不齿于谈武。

同时，清政府禁止汉人领兵打仗（岳钟麒是个孤例），僧人又不可参加武举考试。整个清代少林武术只剩下一次为官员演练的露面机会。

少林寺各门头房传承的武功各有侧重，到了清末，似乎只有清凉寺禅武并重。因为禅师兼武术大师恒林以住持的身份来到少林寺常住院后首先做的就是开堂讲法。气魄和远见直追先祖小山、正道、海宽。

然而，时代并没有让恒林成为大禅师。民国初年，旱灾、匪患、民间武功高手林立，让他只得“以菩萨心肠作金刚面目”，沉睡了三百年的少林僧兵终被唤醒。
作者：岳晓锋，少林文化学者、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画说释小龙》《少林龙之门》《当代少林十讲》《寻路少林：1637-1987史实与传统的重建》《历代名人与嵩山龙潭寺》等。严谨的考证、有趣的文笔使得岳晓锋在少林文化研究领域独树一帜。《财新》《南方都市报》《三联生活周刊》《经济观察报》《环球时报》《新京报》、美国《商业周刊》《美国国家地理》等国内外媒体先后到登封采访过他，其作品散见于《中国国家地理》《少林与太极》《南方周末》等知名报刊。
编辑：高宇飞  审核：孙文杰